邵大箴:“绘画味”和董希文的《哈萨克牧羊女》

发表时间:2017-12-12 21:36作者:邵大箴
文章附图

绘画要有点“绘画味”,否则人们何必去欣赏绘画呢?人们看画的直接目的,不是去接受大道理的宣传,也不只是为了去看画中的情节、场面、人物和他们的服饰打扮,因为人们可以从别的渠道获得这些教育和知识。爱看画的人,喜欢在画上吟出点“绘画味”来。

 董希文 《哈萨克牧羊女》 布面油画 160x127cm 1948年 中国美术馆藏

什么是“绘画味”呢?绘画不同于文学和戏剧,它不排斥情节,但没有连续的情节描写,不能主要靠情节感人;绘画也不同于建筑和雕刻,不是靠体积的语言来作用于观众的视觉,影响人们的心灵。绘画是平面的造型艺术,它要在静止的平面上运用造型手段塑造形象,诉诸于观众的感情。绘画还不同于摄影艺术,画家可以在造型手段上更充分地显示自己的主观能动性。它的造型手段是独特的。画家要善于在有限的空间,用自己的眼睛俯拾万物,创造境界。绘画的造型手段主要是指线、色、形和构图,辅助手段是笔触、材料和其他工具。线的长短粗细、平直曲折,色的浓淡厚薄、和谐对比,形的大小方圆和种种变化,构图的动静……都颇有讲究,不同的主题和意匠,需要与之相适应的造型手段。至于用笔和选择材料与工具,也有不少学问。中国画讲笔墨美,油画讲笔触的表现力;中国画讲水墨渗纸的特殊趣味,油画讲油料色彩在画布上显映出来的效果。当然油画和中国画在表现手段上有许多相同和不同之处,这是需要专门去研究的,暂且不去说它。这里无非想说明,绘画,不论是中国画和油画,都各自具有独特的“绘画味”,失去“绘画味”的画,人们会把它看成是照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。

提倡绘画作品要有“绘画味”,当然要有个前提,也要有个限度。这前提便是:“绘画味”是不能脱离内容独自存在的,绘画的语言是手段不是目的,它是为表现作者的思想感情服务的。如果离开这个前提,一味追求“绘画味”,也会走向反面,会导致绘画的自我否定和自我毁灭。大家知道,20世纪初西欧现代派艺术家们提出过“纯绘画”的命题。这“纯绘画”便是“为绘画而绘画”,是和“为人生而绘画”的口号对立的。不要一切情节,不要任何内容,发展到最后,不要一切客观物象的表达,在绘画中追求纯音乐感,从而导致形式主义、抽象主义大泛滥。我们说的“绘画味”是绘画语言的特殊美,是在强调表现生活的前提下,更充分发挥绘画这门艺术种类的特点。我们期望画家们的,不是机械地摹拟生活,而是富有感情地、匠心独运地,用绘画的语言描绘生活;我们期待于画家的,不是赤裸裸地告诉人们新的事物,新的情景,而要在表现中倾注自己的心灵和感情。真正的“绘画味”是凝聚了画家的心血和感情的。画家董希文说得好,画家要“富于感情地观察,要富于感情地表现”,“形要有感情的形,色要有感情的色”。欣赏者要在画中琢磨的“绘画味”,也绝不是抽象的,没有感情的纯形式美。

我爱董希文的《哈萨克牧羊女》,因为这幅画有强烈的生活气息,也有浓郁的“绘画味”。

描写哈萨克牧羊人的生活,画家没有面面俱到地平铺直叙,而是独具匠心地选取了一个看来平淡实际颇有诗意的场面。牧场上毡包旁妇女们在忙碌着为羊羔接生、挤奶,一位少女一手托着羊羔,一手提着奶壶,微微地倾斜着身躯,显示出欣喜的表情。活蹦乱跳的小白羊、黑羊、花羊,既和美丽少女的天真气相呼应,又和她略显矜持的表情相对照。戈壁滩山峦起伏,牧场上布着一个个毡包,骑手们在自由地驰骋。画家运用了写实和风格化相结合的手法,组成充满韵律感和节奏感的画面。不论是前景牧羊女的体态、造型和服饰(尤其是那飘舞着的头巾),还是羊群、毡包、山峦的描绘,作者都追求稚拙的图案美。画家巧妙地用特有的几何形组成物象的轮廓结构,在画面上相互关照和呼应,极富有装饰趣味。色彩清淡、雅致。淡红、淡蓝、淡黄是基调,恰到好处地配以墨绿,显得沉着、和谐而优美。乍一看来,画面上线条飘舞,似乎杂乱,但细细欣赏,便发现作者对线的运用颇有造诣,是在掌握了用线规律的基础上的自由发挥。正是这错落有致的线,使这幅油画作品具有鲜明的民族气派。董希文毕生致力于油画民族化的探索,他对敦煌艺术宝库有深厚的感情,从40年代初起,他就在敦煌考察、临摹,探索中国传统壁画造型的奥秘。他对欧洲艺术,从希腊罗马到现代流派,无不谙熟。不过他不是泥古不化的人,他的本事是能够把传统的、外国的好技巧拿在自己手里,按照自己的需要,进行再创造,用以表达现实生活。《哈萨克牧羊女》是董希文最早的探索成果之一。此画作于1948年,当时他描写的南疆地区尚未解放,作者本人的艺术才能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,心境是比较压抑的。作者在描写牧羊女劳动生活的美和诗意的同时,也含有一层淡淡的哀愁,这在整个画面形象的塑造中有所流露。

我在谈“绘画味”的时候,特地举董希文的《哈萨克牧羊女》为例,还有另外一层意思,因为以前这幅画被扣过“形式主义”的罪名。我说“以前”,不仅指文化革命那十来年,而且指“文革”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。那时我们对绘画作品的欣赏标准理解得很片面很狭窄,似乎一件作品只要选个好题材、好场面就行了,什么表现风格、形式技巧,似乎统统是不重要的。谁要讲究点“绘画味”,谁就难免要遭受棍棒的袭击。《哈萨克牧羊女》的厄运便是一例。它在打倒“四人帮”以后和观众重新见面,仍然那样光彩夺目,这有力地说明,只有内容和形式完美结合的艺术品,才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。

(原题《“绘画味”和<哈萨克牧羊女>》,载《美育》1980年第1期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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